【你去拿】据说,一拿“我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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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不平地吃了两份。 只要周晓枫愿意,她的自嘲可以撑得起一台晚会。简直把我笑到下巴脱臼。但是我那时候还是个青年妇女,没啥同理心,对她关于牙齿的一系列滔滔不绝不禁狐疑:至于吗,这女的,也太事儿了吧?特别是没过多久,我就不顾她的反复劝阻跑去做了牙齿矫正,不仅过程的痛苦可以忽略不计,而且至今都认为这是我花得最值的一笔钱。这就更让我觉得,这文学啊,真是没啥搞头,全靠哼哼唧唧小题大做。 结果,就在她漫长的牙齿矫正疗程终于结束的时候,她发表了一篇散文,获了奖,题目叫《齿痕》。我第一次听说这篇文章有两万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周晓枫啊周晓枫,我知道矫牙挺贵的,但是也不至于写这么长吧。我还记得在自己的印象笔记里复制粘贴了她的一部分文字: “我曾经的牙颇具特色,里出外进,排列不整,像露天电影的观众似的不对号入座,保持着自由散漫的天性;现在它们被迫向公众标准靠拢,变成枯燥的会议,充满听从安排、妥协而乏趣的听众…… 它们将通过一一的验证,进入寡然的顺序。尽管喜欢自己小吸血鬼般的生动虎牙,以致我经常在手腕上咬出曲折的牙痕,然后向旁人炫耀它的层次,我还不是在外人轻巧的推动下,立即同意去除让自己骄傲的部分 —— 那么痛快的决定,无论如何看起来都像蓄谋已久。难道,我从来没有学会取悦自己? 一直如此。不仅难以取悦自己,且我对痛苦似乎有着某种潜在需求…… 微妙的习焉不察的自虐。 …… 但无论如何的悲欢,像蚯蚓,所有走过的路都必须经由自己的身体开采。用脚走过的常常是既定而可视的公共路线,另外还有一条隐秘路径藏在我们的体内 —— 从牙到肠道。我的齿痕就是我的路。经由咀嚼,经由牙的切肤之痛,那些我们吃过的食物,吃过的亏,吃过的经验、真理、教训和秘密…… 它们搅拌在一起,被缓慢消化,继而组成个人秘而不宣的成长通道。”《铅笔》和《齿痕》,是我最早逐字逐句读过的周晓枫的作品。和她本人在生活中给我留下的印象截然相反:生活中的周晓枫总是表现的慌慌张张诚惶诚恐,只要身边有一个外人,她就是那个予取予求怎么都行的周大善人;而在她的作品中,她却是极度地 “计较”,像一个变态的地主算计长工盛到碗里的每一勺稀粥一样,去苛刻地计较那些读者可能根本难以觉察的微妙感受。当然,人生苦短,囫囵吞枣的过下去,固然不错,倘若有机会雕梁画栋,又为什么不呢?所以,我对周晓枫最初的理解就是,她的写作是巴洛克式的,而我呢,我的文学素养最多算是包豪斯式的吧。 按照这个起点,我和周晓枫的交往,应该是沿着冒牌文学女青年觐见文学导师的模式发展下去。但是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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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是周晓枫对于我这种俗不可耐又热火朝天的生活方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们的文学友谊完全没有建立起来,而是迅速的滑向了一种十分诡异的关系:周晓枫、还有她著名的闺蜜我的另一位朋友方希,开始成为我这个大龄女青年找对象相亲活动中的特约评论员。 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娱乐项目。那几年里,经常是我有了一个相亲的机会,然后这两位狗头军师就在男女双方还没有见过面的情况下进行长篇分析。然后把每一场相亲局都变成浩浩荡荡一群人一起去试吃新饭馆儿的欢乐大 。吃完之后全然不顾男女双方根本没有机会单独交流,必然是在回家路上就开起不可行性分析的电话会来。登峰造极的历史纪录是在某一次相亲时,我方一共纠集了八个热心亲友前去 “陪相”,以至于整顿饭吃完回家,我接到介绍人的电话,说男方只问了介绍人一个问题:“今天真开心啊,不过哪个是你要介绍的那女的?” 那段时间,周晓枫的先生每次见到我就要苦口婆心的劝:脱不花啊,你给自己留条活路,你千万别听周晓枫和方希的,你把她甩掉才有可能找到对象。但是,她们对人性的观察入微,她们貌似刻薄实则过度保护的不客观立场,再加上妙趣横生的表达方式,实在太欢乐了,以至于我早就把找对象这个目标甩在了脑后。相亲变成了借口,扯淡才是正事儿。 直到有一天,周晓枫忧心忡忡的对我说:你这样不行,你把机会全都浪费了。我心里一惊:怎么说?她说:你反正也相亲屡战屡败,说得这么热闹有什么用,你把它写下来吧。当时她正在《人民文学》做编辑,极力劝说我把我的相亲历程写成一篇非虚构,老天爷,我连什么是非虚构都分不大清楚。周晓枫就开始对我进行漫长的说服工作和作文辅导,以及气急败坏的稿件催逼。最终,在我去做完近视眼手术、一个人孤独地瞎目糊眼回家那天,悲从中来,违背医嘱,在近视眼手术的第二天就开始写,三天之后给她交了那篇最终让我意外得了一个人民文学新人奖的《相亲记》。关于这篇稿子,周晓枫只给过我一次评价:“我们人民文学没见过错别字这么多的作者。” 尽管事后我从很多文学界的老师那里知道周晓枫至今还在上蹿下跳地跟别人推荐我。 当然,最终还是周公(周晓枫的老公之简称)猜中了结局:对天发誓,我只有一次甩掉了周晓枫和方希,就是这一次认识的人居然成为了我的先生。而且在我们这个年龄,得算是闪婚闪育。迅速地,我变成了两个小粉团子的母亲。 巧了,周晓枫在这几年开始写童话。一开始她把她写的童话送给我时,我都是插在自己的书架上,心想等孩子们上到小学四五年级,能独立阅读了,我就给她们看晓枫阿姨的书。让她们知道妈妈很厉害,妈妈有一个朋友是周晓枫。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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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的机会,我在家里念了一段《星鱼》,当时只有三岁的二姐竟坐在旁边默默地落下泪来。我惊叹于孩子们天生的感受力和晓枫隔山打牛的功力,我去告诉周晓枫别着急,等我娃长大了,她可能就畅销了。她连理都没理我,又端出了《你的好心看起来像个坏主意》,这下子,轮到我恨她了。因为这本书,孩子们太喜欢了,不仅每天晚上都要我们大人反复地逐字播讲,导致我无数次困得被书砸到脸,还动不动就在客厅表演长臂猿 “哎呦喂”,把家里搞得一团糟。 若不是为了给孩子们讲故事,我很少晚上读周晓枫的书。我总是在大白天的办公室里,或者人多嘈杂的地方见缝插针的读她的书。读别人的书,总是追求个 “沉浸式阅读”,读她的书我要精心追求一个 “不沉浸” 的场合。因为她的文字在心里回声太大,怕夜深人静的吓着自己。 我最近才突然意识到,这十几年里,我从一个青年妇女变成了一个中年妇女,我现在就处在当年认识周晓枫时她的年纪。而周晓枫呢,跟个老妖婆似的,从来没变过。倒不是说她长得多么地年轻,而是她好像真的没什么年龄感。她写了很多东西、处理了很多事、去了很多地方,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经过一样。一如既往地在她的金钟罩里入定,用她自己的词儿说,“自我挖掘”。 周晓枫自我挖掘的新成果是《幻兽之吻》,我最喜欢的一篇是《行云》,写的是在逼仄的飞机机舱里所能感受的一切琐碎、无聊的细节。但是当我把书的第 76 页拍照发到社交媒体上之后,引发了很多人时隔多年第一次去网购文学书籍:那段儿不过是描写一名中年女性在飞机上因为上厕所而产生的种种不雅体验。但是,每个人都从中看到了人生的逼仄。无聊、无奈、无力,分不清哪个先来。干脆到网络书店里下个单,买买买,就是释放压力的最好办法,何况买书,成本这么低。有陌生人给我留言:姐,我买还不行吗? 为了这本书的宣传,周晓枫被自己的编辑刀架在脖子上押送到我们公司登台直播。化妆间里,当天请来了两位化妆师给主讲和嘉宾化妆。周晓枫走进来之后,看了一眼两个化妆师的工作台,迅速坐到了明显是更初级的那位化妆师的面前。工作人员请她换个位置,告诉她另外一位资深化妆师是为她服务的。作为当天绝对的主咖,她死活不起来,慌慌张张地说:化妆品这么贵,别在我脸上浪费了。事后她悄声说:让另外那个孩子觉得我们挑剔她,不好。 周晓枫近来得了腱鞘炎,又得了肩周炎,一度每天早上起床都会因为肩部的剧痛而难以起身。我们就讽刺她是因为给新书签名儿落下了病根。这倒是我的一个愿望:希望有一天小众能团结一点儿,让周晓枫为自己的畅销而羞愧难当。我太爱看我的这位朋友慌慌张张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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