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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劳动平台的本质是什么？
什么是数字劳动平台？作为消费者，我们比较熟悉的，就是美团、滴滴、顺丰那种系统平台。
以物流快递系统为例，我们在小程序上下单，系统就会分发任务给快递员，快递员就按指令与下单者对接，取走物品。然后我们在系统上可以跟踪物品的流动。物品到达指定地点，系统分发投递任务给快递员，最后快递员将物品送达到接收方。
问题在于，在系统上接单的快递员，并不与平台构成劳动关系。平台允许快递员以个人身份注册成为快递员。快递员可以有很大的灵活性，比如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什么时候休息，等等。这就是学者口中的 “劳动自主性和灵活性”。
我们从平台的视角看，平台与劳动者的关系，是合作式的劳务合同，不是雇佣关系。这就是形成了劳动者供给的高流动性和低组织性。
但是，你要说平台没有控制，那是不可能的。平台的控制力是很强大的。而且，平台通过引入需求方的数据，来对劳动者的绩效进行评价，对劳动过程进行监督。这使得绩效评价被包装成消费者主导，平台常常还成为了居间裁判的角色。
这就对学者们来说，就有了一个挑战：平台的组织模式，是市场的，还是等级的？
组织模式，是按照资源分配的方式来看的，资源通过讨价还价来进行分配的组织治理模式被称为市场型。资源通过正式的官僚权力来整合和分配，那就是等级型。
市场型和等级型是市场体系下资源分配的两大主流机制，可以相互替代。市场方式不经济了，就用等级型。等级型不经济了，就用市场型。这就是之前主流经济学的认知。
互联网兴起之后，平台出现了。那么平台的这种组织治理模式，到底是什么呢？
这就是本篇介绍的胡秋爽的论文要回答的问题。
平台既有劳动力灵活的一面，看起来接近市场型，又有对劳动力的高度控制，这又接近等级制。
到底是怎么回事，研究者就去田野，亲自去参与式观察，为期三个月。
研究者进入了一个微任务平台和一个骑手平台。亲历之后，研究者说：“调研发现，隐藏在算法背后的平台组织超越了大众的普遍认知。”
例如，研究者注册了微任务平台。这个平台是让企业客户免费发布网站设计、网站开发、 数据标注、数据采集等不同类型的工作任务，平台分发任务给提供给任务执行者。研究者连续近两周每日登录积攒积分，但仍未领取到工作任务，与在线客服沟通后，才得知需要加入 群，每日任务基本只在群内派发与抢单。群里剩下的任务才会发布到任务广场。
骑手平台也是这样。看似平台拥有 75 万专职骑手，但是这些骑手并不是数字平台的员工，而是隶属于配送站，所有的配送站都是加盟或者代理的第三方。
所以研究者下结论说，中间组织的加入，使得平台既不是等级型也不是市场型，而是一种新的组织治理模式。
那么平台用什么策略做到集吸引工人与控制工人为一体的？
建立双重招聘市场。一个是直接招募，一个通过中介。
平台把 “灵活性” 包装成一种话语，“高科技行业从业者”“工作不受场所限制”“享受自由的工作时间” 等等。当然也一些实惠的，例如新人补贴，发放现金券等等。
平台的视角看，“劳动力不再是单一的个体，而是形成劳动力流，需要时打开开关，不需要时就关闭它。”
与大量中介机构合作，就是平台重要的一个策略。
大量的灵活的劳动力为企业降低了成本与风险，保障了业务运转，另一方面也带来了管理难度。平台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最重要的方式就是委托给算法。
算法承担监测与管理的责任，用技术控制的方式取代了中层管理者，消解了等级制度。
同时，员工的日常管理转移给了群、公会、站点等等。等级制度并未消失，而是委托给了第三方。
例如，一位管理员 ，她手下管理着 8 个任务群，其中 3 个是那个微任务平台的，另外 5 个属于其他任务平台。每一个群有 4 到 5 位管理员，只有一个隶属平台，其他都是第三方的。
这些第三方机构做什么呢？一是培训，建立对平台和第三方机构的信任。二是价值观输出，通过晨会、团建等形式，增强凝聚力，也提出纪律要求。三是发放物资，礼包、口罩等。四是情感疏导。这样高度个体化的劳动者有了归属感。
平台利用第三方机构建立等级秩序。例如在骑手平台，就有区域经理 - 渠道经理 - 站长 - 副站长 - 星级骑手 - 普通骑手等。等级越高，酬金越高。这就激励员工向上爬。
有时候，员工也被分为不同的小组，团队之间进行比赛，业绩越优，越有机会获得好的订单。“这些措施加剧了同伴竞争，引导劳动者将 “努力工作” 理解为是为了个人的前途，而不是为了公司的利益。”
最后，平台把监督和评价的权力授权给了服务需求者。就是让客户来监督质量。
这些做法，就是平台 “分散式管理与全景式监控是如何并行不悖” 的方式。
因此，研究者认为，市场和等级不再是相互替代的关系，而是被平台统一起来。在资源分配上，使用调度和评分系统的技术方式，同时通过代理和授权，把不同的行为者联结起来。平台不是将科层制转移至组织外部，而是利用第三方机构与消费者，在内部重新建立起科层制。
还有一点不一样，市场与等级都提倡通过所有权来控制资产，而平台并不在乎这些。“平台将代理机构与服务需求者直接融入自身组织之中，授予他们管理与监督的权力，使之成为组织中的一员，这种基础坚固而又几乎不增加额外成本的方式，成为平台迅速崛起的重要推动力。”
所以，什么是公司的边界，看来老答案遇到了新挑战。
如果要挑一点问题，宣宣觉得，还有三个重要角色没有提及。分别是监管、舆论和竞争。
其中，竞争是不能忽略的。平台要面对同样赛道的其他平台的竞争，劳动者也同时在不同的平台中选择，这个因素平台的组织治理模式的选择和细节有强大的塑造作用。
不过，有了理论的视角，让我们看到了平台模式在经济学的新意，给了我们很多启发。
胡秋爽，《市场还是等级？—— 数字劳动平台中的组织治理模式》，《社会学评论》，2023 年第 6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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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方 | 劳动 |
| 劳动 | 等级 |
| 任务 | 平台 |
